冯帅章:单身未必是“贵族”,“单身经济”热的冷思考

发布者:余璐尧发布时间:2022-07-07浏览次数:10



城市越来越大,家却越来越小了。近40年来,中国家庭户平均规模持续下降,从1982年的4.41人,1990年的3.96人,2000年的3.44人,到2010年3.10人。2020年的七普数据显示,家户平均人口已经不足3人,达到了创纪录的2.62人。

“三口之家”的家庭形态正在消减,取而代之的一股新兴力量是独居一人户。根据人口普查数据和统计局抽样调查数据显示,我国中国一人户占比逐年攀升,2000年为2.52%,2010年为6.68%,2015年为13.15%,2019年增加至18.45%。粗略估计,目前有近一亿成年人处于独居状态。“一人吃饱、全家不饿”已经成为一种普遍的社会现实。

单身浪潮已成为不容小觑的一种社会趋势,并催生出了一系列新的经济形态、商业模式、社会现象。为了满足单身群体的消费需求,个性化、小众化和精致化消费产品层出不穷,“一人食”、“一人住”、“一人游”炙手可热,甚至出现“日租男(女)友”等定制化服务。然而,在中国,单身比例到底有多高?什么样的人单身?单身收入更高吗?单身消费有何不同?对单身者而言,独居生活“经济”吗?对于社会整体长远发展而言,“单身经济”又意味着什么? 

谁在单身?

从年龄来看,青年和高龄老人是单身的两大主力军。根据2015年人口抽样调查数据,适婚年龄的人群中,80岁以上和30岁以下人群的单身比例最高,占比分别达六成和五成。然而,不同年龄段的人群单身的原因大不相同。在单身人群中,30岁以下年轻人基本是未婚单身,30岁到39岁中也有七成以上是未婚单身,40岁到49岁中45%是离婚单身,而50岁以上的中老年人中大部分是丧偶式单身。 

进入21世纪以来,随着初婚年龄推迟、离婚率增加,中青年的单身比例也大幅攀升。从2000年到2015年,最明显的两大变化:一是30岁到39岁单身群体中未婚的占比从65%逐年上升到72%;二是40岁到49岁和50岁到59岁两个年龄段的单身人群中离婚的占比都越来越高,15年来占比分别增长了77%和近200%。

分性别来看,在“剩女”现象愈演愈烈的当下,真的是女性多单身吗?统计数据给出了相反的答案——年轻群体中,男性单身比例稍高于女性。值得关注的是,在广大农村,男性“打光棍”现象逐渐普遍化。除了农村出生婴儿中男性比例畸高的人口因素之外,高昂的彩礼、婚恋观念变化等社会原因也助推了这一现象。但随着年龄增长,社会上女性单身比例开始反超。50岁以后的女性单身比例更高,尤其是80岁以上的女性有75%都是单身,而男性仅42%左右是单身。这也反映了男女预期寿命的差别。

再来看学历,在婚恋市场上,学历越高越难找对象,大数据也验证了“高不成低不就”的老话。按教育程度来看,单身比例最高的是研究生、本科生和未上过学的人群,分别是42%、40%和38%。而教育程度处于中间段的小学、初中和普高是单身比例最低的三组人群。学历对于不同性别的单身状态影响也是不一样的。女性学历越高越倾向单身。大专及以上学历的单身人群中,女性占比高达6%-11%。与此同时,小学及未上过学的单身人群中女性比例也远远更高,这可能因为老年单身人群中女性较多,且她们学历普遍较低。相比之下,初高中学历的单身人群中,男性比例更高。

那么,未来单身人士数量和比例还会继续增加吗?历史数据演变已给出答案。根据2000到2015的四次普查,40岁以下中青年的单身比例正在急剧攀升。从2000年到2015年,30岁以下年轻人群中单身的比例从36%升到50%,占比提升了近40%;而30-39岁中青年人的单身比例则从5%上升到11%,占比翻倍。按照目前趋势,未来总的青年人群中单身比例可能会继续上升,尤其是30-39岁的青年单身人群。晚婚已成为全球普遍现象,美国佩尤研究中心数据显示,男性和女性的初婚年龄在过去半个世纪中,都推迟了大约五年。 

单身未必是“贵族”

“单身经济”一词最早源于经济学家麦卡锡2001年在《经济学人》上提出的“单身女子经济”现象,她们因独身而收入不菲,比其他阶层更有花钱的激情与冲动。之后,“单身经济”逐渐脱离女性概念,但这一群体的“贵族”标签仍留存了下来——单身人士往往“高学历、高收入、高消费”“享受生活、注重情趣”。在中国,单身群体真的都是“贵族”吗?我们从收入和消费两个角度的数据来看一看,单身与已婚群体有何不同。

1、单身者更拼,赚更多?

如今的都市剧里,单身成功人士的形象比比皆是——他们大多被打上了“工作狂”“高收入”的人设标签。埃里克·克里南伯格在《单身社会》一书中也提及,单身群体的共同点之一:他们将自己的“自由时间”都花在了工作上。那么现实生活中,单身人士真的比已婚人士更拼命,赚更多吗?

根据2017年中国家庭金融调查(CHFS)数据,30岁以下、30-39岁、40-49岁适婚年龄的单身群体平均月工资收入分别是3567元、4038元、3226元,比相应年龄段的已婚群体的平均月工资收入分别低了7.3%、9.9%、18.2%。可以看到,这一收入差距随年龄增加而逐渐扩大。即使在相同特征(性别、受教育水平、年龄、户籍地和户口类型)的人群中,单身群体的平均收入仍低于已婚群体13.7%。

对于男性而言,单身者的收入明显低于已婚者。20-49岁的单身男性平均月工资3786元,低于已婚者的4703元。这和美国早期研究的发现类似,即使考虑到两类人群多方面人力资本水平的差异后也是一样。然而,有些人会有疑虑,人力资本水平无法被完全量化和控制,而上述研究的差距可能是由于优秀的人都结婚了,且他们的收入往往更高。为了消除这一疑虑,有研究通过比较家庭背景、成长经历相似的男性双胞胎,假定他们个人能力相同,仍然发现双胞胎内部已婚男士收入更高。收入增加的可能原因有两个:第一,结婚之后能让人专心工作,从而工作效率更高;第二,雇主更喜欢结过婚的员工。无论原因为何,平均而言,单身男性收入更低,而钻石王老五只是特例。

对于女性,情况有所不同。上世纪国外研究发现,已婚女性的收入通常比未婚女性更低,主要是因为家庭分工导致婚后女性要投入更多的精力到家务活中。但随着女性地位提升、高科技解放家务劳动力,近几十年来,国外已婚女性与未婚女性的收入差距逐渐减小,甚至在没有孩子的情况下收入可能反超未婚女性。这与我国中国目前数据显示的情况基本一致。2017年中国家庭金融调查数据显示,20-49岁单身女性月收入平均为3400元,仅仅略低于已婚者的3482元。 

2、单身者更爱悦己消费?

商家看好“单身经济”兴起的重要原因之一,是抓住了单身者更加需要“悦己”的心理诉求。大家普遍认为,除去生活必要支出外,单身人士比已婚人士更加注重提升个人生活品质和丰富业余生活。尼尔森发布的《中国单身经济报告》显示,对未来一年的消费计划中,单身青年购买食品饮料的可能性与非单身者差不多,而在买衣服、电子产品、护肤品等悦己消费的可能性上,单身者高出了10%左右。那实际消费情况究竟如何呢?

从消费的绝对量来看,单身群体的确花得多。根据2017年CHFS数据,非单人户户均消费5.2万元,人均年总消费1.5万元;而独居户年均总消费2.8万元。两类家庭人均消费数额相差近一倍。即便刨除了未成年人消费,非单人户中的成年人人均年总消费也仅为1.8万元,远低于独居户。即使比较相同特征的家庭(户主年龄、性别、教育水平、户籍、户口类型以及家庭人均收入),非单人户的年人均消费仍低35.6%。

不过,单身者花费更多并非为了悦己,而是在生活必需品上。数据显示,相比单人独居户,非单人户的人均医疗消费低36.0%,饮食消费低32.2%,水电、物业、暖气等居住费用低24.9%,日用品消费低16.0%。从消费占收入比值来看,非单人户主要在饮食、医疗和居住消费更低,分别低于单人独居户12.2%、4.3%和3.4%。这也印证了一个观点——与伴侣共同居住可显著降低生活成本,单身并不是一个“经济”的选择。美团研究院《2019年及2020年上半年中国外卖产业发展报告》发现,单身独居是外卖的主力消费人群,占比高达44.6%,而近67%是因为“不想出去”而点外卖。

与普遍认知相反,实际更多花钱悦己的是非单人户。除了因养育子女导致的人均教育消费相较独居户高出192.7%之外,非单人户的人均交通、衣物、文化娱乐消费分别高出独居户95.9%、63.6%、23.0%。

与此同时,非单人户的储蓄率显著高于独居户,大大提升了家庭抗风险能力。根据2017年CHFS数据,非单人户的人均消费占人均收入比为77.8%;而独居户年均总消费占收入比为97.4%,几乎月光。两类家庭人均消费收入占比相差接近20%,单身贵族往往也是“月光族”。尼尔森2020年发布的《中国单身经济报告》显示,40%的单身人群表示未购买过任何理财产品,远超非单身者的22%。 

“单身经济”背后的隐忧

当商家们都在欢呼“单身经济”、大开脑洞为其定制产品和服务之际,我们更应该认识到,“单身经济”不过是社会人口结构变化的自然产物。我们需要理性看待,客观应对。

从全球范围来看,经济社会发展、新生代教育水平逐渐提升,自然伴随着单身人口和比例逐步增长。《单身社会》一书中的数据显示,1950年,仅有22%的美国成年人单身,如今这一比例已超过50%。

在中国,单身主要有两大原因:一是男女性别比例失衡。七普数据显示当前人口性别比达到105.07,而男多女少的情况在越低的年龄组越严重,2020年统计年鉴的数据显示25岁以下人群的人口性别比甚至超过了110。二是人口教育水平提高,尤其是平权社会下女性受教育程度的大幅提升。经济能力上,女性获得自主权后,婚姻不再是人生唯一出路。婚恋观念上,“灵魂伴侣”和“宁缺毋滥”的现代婚姻观念一方面导致推迟结婚,初婚年龄从1990年的23岁逐步上升到2018年的26.5岁;另一方面也导致了离婚率的增加,粗离婚率从1987年的0.5‰攀升至2020年的2.6‰。

“单身经济”正是对这一人口结构变化的适应性供给端调整。可以预期,单身率将继续走高,单身人群还会不断增长,单身经济方兴未艾。但是,为了发展眼下的新型消费业态,过度营销将“一个人”与“自由”等同起来,或是鼓励单身,则大可不必。

对商家而言,单身人口的持续增长带来的少子化、老龄化问题,必然导致整个社会的长期消费能力下降、经济发展放缓。从这个角度来看,当前一些人鼓吹的单身“万亿市场”狂欢不过是竭泽而渔。

对个人而言,独居在年轻时可能精彩,但到年老后却潜藏危机,重病以后无人护理、甚至孤独死去让一些单身独居者感到不安和恐惧。比我国中国老龄化程度更深的邻国日本,早就将独居问题,尤其是老年人独居问题列为了重大社会问题。

对整个社会而言,单身人口持续增长带来的长期挑战更是不容忽视。一方面,经济长期发展的动力来源于高水平的人力资本,单身人群的增多会加剧生育率下降,导致社会发展动力不足。另一方面,单身人口增长伴随着老龄化现象,会导致社会创新能力下降,经济活力不足。携程集团创始人梁建章在与合作者的一篇论文中发现,人口老龄化会显著降低一国创业行为的参与率与活力。当企业重要岗位更多被资历高的老龄员工占据时,年轻人难以积累经验,创业的可能性也大大降低。

其实,单身未尝不是部分人应对“婚恋内卷”“教育内卷”的一种“躺平”方式。在生育率超低、人力资源即将面临相对枯竭的当下,“结婚壁垒”和“生育壁垒”才是应该被关注和破除的重点。今年六一儿童节前一天落地的“三孩政策”是国家对于生育政策的重大调整。与其过度关注“单身经济”本身,不如将焦点转移到生育、教育、住房等民生领域,通过配套政策调整帮助人们更好地实现“婚姻自由”和“生育自由”。让单身不再是一种无奈的“躺平”,而仅仅是反映不同人群的选择偏好。 

(作者冯帅章系暨南大学经济学院、经济与社会研究院、乡村振兴研究院院长,长江学者特聘教授;韩昱洁系暨南大学经济与社会研究院助理教授,乡村振兴研究院研究员。)


文章来源:澎湃新闻  2021-10-2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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